Sofishing

我想醒着活





会永远永远永远喜欢他们的

[SK] Don’t Miss

1.

京都的戏剧圈子里流传着这样一句话:那家“剧院”里,什么样的爱情故事都能看到,可是关于“重逢”的桥段却是一部戏里都见不着。

剧院是江岛翔开的,不是没有名字,而是名字就叫“剧院”,据说由来是年少轻狂时他发过誓要让全天下有名字的剧院都没这个没名字的厉害。而到了半百之年之后,因为害怕别人背地里说他从愤青变成了老愤青,整个人都收敛了不少,于是又有人提起了取名字这件旧事,可这次江岛换了个说法,他声称自己连初心都丢掉了还起什么名字,没意义的东西不如不要。

 

“他就是单纯地以为没名字的就会很厉害罢了。”

整个剧院敢这么直接说江岛翔的只有二宫和也一个人,不因为别的——13岁就跟着江岛写本子、排戏,一起来的小孩都走了,他却还是专心于同一件事。直到后来一举成名,慢慢地完全接管江岛翔的工作,让他舒舒服服地去当剧院的养老经理了。所以对待这位祖宗,江岛除了贡起来别无他法。

说到二宫和也这个人,可不仅仅是江岛的小祖宗,他也是这家剧院的主心骨。

在这里呆过半年朝上的人都生出过这样的疑问:二宫导演回家就是写剧本,到剧院来就是张罗着排练,到底拿什么时间来睡觉呢?

直到前辈们装出一副深沉的样子告诉他们,每一场戏就是二宫导演的命,肉体倒下了他根本无所谓,但要是戏排不好,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跟出问题的人同归于尽。

所以江岛翔总是说“别人是靠吃饭睡觉活下去,他是靠戏活下去”。

有这么个拼命的导演在,剧院里的其他人在该努力的时候也是毫不含糊。二宫和也把戏看做命,他们也就把工作当成命那么重要来对待,大家全身心地信任着身边的同事,信赖着导演,守护着剧院。久而久之,这儿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国度,不靠法制,不靠权威,甚至不靠利益,单靠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也难怪他们能一起让这里越来越好了。

 

二宫和也每次排新戏前都喜欢说一句话。

“只要我还能写出点能演的东西,你们就都给我留下来,谁都不准走。”

虽然,开每一部的戏的庆功宴的时候,都有人哭得稀里哗啦地说自己就算是不演戏,就算只能擦擦后台排练室的镜子,也不愿意离开这里。然而二宫导演还是像没听见一样豁出命去努力,于是大家也就渐渐明白原来二宫导演这句话并不是说给他们听的,他们的答复自然也就无法成为二宫和也想要的答案了。

后来甚至有人大胆地猜测:总是在剧本里跳过“重逢”场景的二宫导演,究竟是恨这样俗套的情节,还是不知道重逢该怎么写呢?

 

2.

“天哪你快看那边那个人。”

“怎么了?”

跟女朋友一起来机场接人的男生非常不耐烦地应了一声,但女生还是一点儿也不识趣地不停拍他的胳膊,对他游戏里的生死置之不顾。

“你搞什么……我靠!这人应该是刚从非洲回来的吧。”

 

大野智拎起传送带上少得可怜的行李,周围的人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都要盯着他看,他又不是什么国民偶像,不过就是很久没回日本罢了。

难道他钓到剑鱼的照片被登在杂志上了吗?不对,还是乱在墙上涂鸦被通缉了更有可能性吧?

他一路走一路胡思乱想,光靠脑洞就把自己逗得得意洋洋,一时兴奋还掏出墨镜架在了鼻子上,可还没神气几步,就又把墨镜摘下来揣回了口袋。

“嘛……墨镜果然还是不好意思在人多的地方戴啊。”

 

20分钟后,江岛翔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用碳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的大野智,并看似委婉却态度坚定地拒绝了他想要送给自己的拥抱。而后者撇撇嘴,一句话都没跟他交代就缩进了车里,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气得江岛翔立刻就想把这个一走就是十年的熊孩子从车里揪出来问问到底是谁比较委屈。

不过他再怎么也不能跟比自己小十几岁的人置气吧,于是只好安抚自己先当好司机的角色。

 

“大野”

“嗯?”

看那兴奋的小眼神,估计是等江岛先开口等很久了。

“海外流浪的感觉好吗?”

“fufufu”

“笑什么。”

“这不是一个肯定或是否定的回答就能说得清的啦,我只能说我收获了很多,我不后悔自己去过。”

大野智凸起下巴,食指不安分地在胡子上摩擦,感受着指尖处轻微的痛与痒。

“这话你跟我说倒是没什么,跟他就别炫耀什么不后悔了。”

 

江岛一句话成功刺破大野智表面的那层快乐,后排的气氛明显消沉了下去。

单手托着腮,大野智看向窗外久久没再说话。

车子驶上一座桥,他顺着宽宽的河一直往远处望,最后停在了藏蓝色的夜空里。视线往下降,夜色的蓝越是低就越是淡,城市里的灯光就算是在古朴的京都也还是太亮了,亮到使埋藏心事的夜空失去效用,让渴望宁静的人无处可躲。他只好又将注意力转回这条河,却猛地被加深的墨蓝色惊得眼前一亮。大野智抬头看看藏蓝色的天,又低头看看墨蓝色的河,藏蓝色的天空里难得没有一颗星星,墨蓝色的河水里却盛放着这座城市的倒影。

他保持着托腮的姿势,即使视线早就驶离了那条河,元神却迟迟收不回来,一不留神,差点就把“剧院还收不收跳舞的”问出了口。

但最后这个问题还是被拦在了嗓子眼,因为二宫和也送给他的临别赠言又在提醒他。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走,这辈子就不要再回来了。”

 

3.

江岛翔实在是想不通大野智为什么要挑二宫和也三十岁的生日回来,因为对于那两个人的重逢来说,这个时机绝对是过于隆重了。通常情况下,一个错的时机,别说能不能让故事重新开始,稍有不慎还会激起抗拒心理,没准故事就要倒着走个好几章。

 

亏他以前还总觉得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大野智没人能哄好二宫和也了。

太强烈的攻势会把他吓跑,不够直接又制不住他绕着弯子表达的性格。所以他要动力,大野智就是光;他要陪伴,大野智就是微风;他要快乐,大野智就是游戏;他要安全感,大野智就是山洞。总之在对付二宫和也这件事上,别人只能边顺着边躲开,而大野智却有一大堆办法。

然而这个命中注定的救星却在二宫和也20岁那年去海外流浪了,还一走就是十年,你说砸蛋不砸蛋。

他当然也不是在责怪大野智,毕竟没有谁有义务为另一个的人生背负责任,大野智生性自由的本性,曾经朝夕相处的二宫和也肯定比江岛清楚多了。

之所以字里行间向着二宫,只是他单方面希望大野智能担起两个人之间主动一方的角色,毕竟眼看着那么一个爱逞强又招人疼的小孩儿一步步挑起担子,变成今天这棵什么都往肩上抗的大树,实在是太折磨人了,以至于经历了人生五十年的风雨的他,又一次抛开教训去瞎操心别人的爱情有没有美满结局。

他有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就像在看一部舞台剧,人被绑在位子上干着急,缺了能让戏本子的情节往下走的人,再怎么焦心也只是多了份观者感受而已。

越是看得懂越没用啊。

 

江岛把车停在酒店门口,二宫和也一会儿就要到里面等着剧院的大家给他过生日了。他从后视镜里去看大野智,那人面无表情的,别说态度和打算了,连个反应都没有。

“你准备礼物了吗?”

面对江岛不抱希望的发问,大野智虽然没做出正面回答,但好歹灵魂还是回到了身体里。

“我还是不进去了。”

“算你……拎得清。”

 

江岛把车钥匙留下后便走了进去,留下缩在后排座位上翻来覆去的大野智,多好的补觉机会,却半天也找不到一丝睡意。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心理上的几个小时不过是实际中短短的15分钟而已。车子里的冷气缓缓包裹上他的身体,他裸露在外的手臂像是被什么人泼了一盆冰水,寒意渗进皮肤,最后连骨头都变得冰冰的。大野智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里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想着再过一会儿会不会连心脏都要被冷气波及到,一整颗心都冻起来,也就不会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了。

可他最终还是坐起来翻出了背包里早已准备好的生日礼物。

 

4.

剧院今年包了一个带舞台的大厅给二宫导演过30岁生日,而除了安排好的表演节目,这个舞台还有一个用途——剧院里每个人都会上台表达对二宫导演的感谢之情,并送上自己准备好的礼物。

这个浮夸的主意是由刚在剧院待满一年的小瞳和阿北一起想出来的,他俩已经为出演顺序忙了好几天,就等今晚博二宫一笑了。

 

大野智本来准备找完江岛翔帮自己送个礼物就回车上,绕了一大圈却只见到一群陌生的面孔,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离开的时候,前面两个吵架的人成功地吸引了他的注意。

“礼物的事情我早就跟你说好了吧?我出钱,你去买。”

“我哪有时间去买啊,早上还来酒店确定流程。”

“那昨天呢?”

“昨天节目都还没确定出来。”

“前天呢?”

“你问到哪一天都没用,反正我现在是没买到,你怪我也解决不了问题啊。”

“你还耍无赖!好不容易跑上跑下策划个活动,这下生日礼物又没买,白表现了,二宫桑会杀了我们的!”

“不介意的话,用我准备的礼物吧?”

小瞳和阿北被突然冒出来的大野智吓了一跳,眼前这个人,不仅陌生还黑得超出常识,他俩可没那么简单就能相信一个随便冒出来的可疑分子。

“就说是你们俩送的就好。”

大野智好像一点也不介意对方充满戒备的眼神,说着还把礼物双手递了过去。

小瞳将信将疑地接过盒子,又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躺着的是一个铜制的马克杯,很像复古咖啡店里惯用的款式。杯壁上排列着非常有手工感的凿印,杯底还刻着“nino 30”,不过才粗略端起来看了一眼,也能感受出其中蕴含的一番心思。

“这个……”

“他很喜欢别人亲手做礼物送他的,不用担心他会不喜欢。”

“这样吗?”

“不管真的假的了,收下保命再说!”

小瞳正准备盖上盖子收下礼物,但又突然想到了什么。

“哎?你亲手做的为什么不亲手送给他呢?而且我们都不知道他喜欢别人亲手做的礼物,你怎么知道的!”

小瞳隐隐觉察到比起这个礼物,眼前这个人才更应该被重视,却没想到被这个问题逗乐的大野智竟然炫耀了起来。

“我还拜读过他的处女作呢。”

“您是二宫桑的旧相识?那应该由您自己去送啊!二宫桑可念旧了,他肯定会很开心的!”

“不用了,以前也没多大的交情,这么多年不见还来送礼物,他会尴尬的。”

“啊……”

大野智见他们已经被说服正要转身离开。

“等一下!”

一直没说话的阿北冲上来拦住了他,“那也不必走得这么急,你亲手做的,应该看看他收到礼物会是什么反应。”

大野智还在犹豫,就被阿北连哄带拽拉到了拐角的一桌,回过头时阿北的背影早就混进人群不见了。

 

跑回小瞳身边的阿北正要去看那个杯子,满心疑问的小瞳却拦住了他。

“你搞什么鬼,突然这么热心。”

“真迟钝!你不觉得那个人长得很像江岛桑房间里挂着的那张合影里,把小时候的二宫桑按在地上欺负的人吗?”

小瞳听了这话赶紧躲在阿北的身前去偷看大野智。

“啊!就是那张二宫桑发了好多次火要江岛桑撕掉的照片!是啊你这么一说真的很像!”

“肯定不会错的,嘴上说没什么交情,要真是那样还会记得二宫桑喜欢什么?还会跑来他的生日会,就算不是亲手给他也要把礼物送出去?”

“天哪阿北你怎么这么聪明!”

“你等着吧,这次我要立大功了,嘿嘿,没准下一部戏二宫桑就该找我去当主演了!”

“这个还是有难度的吧,你现在连演个五句台词的小角色都要被二宫桑骂五十句呢。”

“……”

 

宴会厅的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大野智循声望去。

因为被等候多时的演员和工作人员簇拥着,他一开始根本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是随着走近,才从人群的缝隙里,渐渐看请了那人后脑勺翘起的乱发,尖尖的下巴,红红的耳朵,乖巧的刘海。将这些全部拼凑到一起后,才终于给这些年的猜想添上了答案。

比漂荡在无边无际的大洋中时幻想出的模样要柔和温暖,比窝在破旧窄小的单人间里勾勒出的更神气可爱,比躺在荒原上仰望星空时凭空描绘出的那双眼睛更富柔情。

明明二宫和也跟他之间隔了数十张桌子,隔了许许多多双同样注视过去的视线,隔着此时环绕在身边的比大野智要亲近多了的人,他却仍然觉得二宫和也在为自己表演,表演一场由光阴岁月,由记忆与情感,由巨大的思念所支撑起来的盛大剧目。

 

 

“二宫桑!”

回过头刚看见叫住自己的小瞳和阿北,二宫和也就换上了副严格的教师模样问他们俩流程是不是都准备好了。

“放心吧当心吧,我俩不仅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还给您准备了一份大礼呢。”

 

就席之后,生日会正式开始,大家按照原先的顺序结束了各种漫才和歌舞表演后,终于开始了真情告白环节。由于每个人都卯足了劲编了许多煽情又真挚的话,席间好几次都有人开玩笑二宫导演的眼睛红得像是要哭了。

“我们今晚的目标就是整哭传说中‘有泪不轻弹’的二宫导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二宫和也才作势要教训带头开他玩笑的少年,下一秒却又在位子上笑得威严尽失,他的笑声汇入欢乐的氛围中,又带动着使气氛更加的融洽轻松。

表白大会渐渐进入尾声,本来要最后一个上的江岛翔被小瞳临时调成压轴,趁着小瞳他们发言时再想台词的算盘打空了,上去还没说几句他就没词了,只好丢出一句“以后还麻烦二宫导演多多关照”来草草结尾。

不出所料,二宫毫不留情地当场拆穿了他没怎么做准备的事实,传闻中的“虚假兄弟情”又一次惨遭盖章。

 

终于到了最后一个礼物,可舞台上却只站了阿北一个人。二宫只当他俩又要刷什么花招,故意没问小瞳去了哪里。

阿北很会耍宝地先让大家保持安静,又小心翼翼地把铜制的马克杯从盒子里拿了出来,注意到二宫的眼睛亮了一下后,他心想那人果真没有说谎。

而就在大家都将注意力放在舞台上时,角落里却响起小瞳的声音。

“二宫桑!看这里!”

突然被后背猛然袭来的巨大力量推了一把,大野智踉踉跄跄地走出去好几步才站稳。没得选择,在这片迫人的安静中,大野智与二宫和也就以如此草率的方式重逢了。

 

5.

二宫的生日过去四、五天了,小瞳和阿北也反省四、五天了。并且难得的没等到江岛翔来骂他俩,就主动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毕竟,他俩以为的“多年不见的好友”可不会让二宫和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那片尴尬的沉默中,大野智主动走到了二宫和也的面前,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却选择了握手这个正式又疏离的示好方式,幸好二宫最后还是顾及到场合也伸出了手。

江岛翔见二宫没有发作的征兆,赶紧顺势编出“大野智你竟然回来了,太好了,好了好了大家别看了,这是跟二宫打小就认识的挚友回来了,表演内容也结束了,赶紧通知上菜开饭吧!”

一气呵成,丝毫没有露出马脚。至少,在大野智看来是这样。

大厅恢复了喧闹,知道点内情的一老两小也松了口气,而就在他们要凑过来说两句好话的时候,二宫却猝不及防地扔出了炸弹。

“还真是一点没变,”二宫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根本没怎么反握的手,“选这个人多的点回来,算计好了要逼我是吧?”

三人见大野智嘴巴张了张,憋了半天,好不容易一个字正要出口,二宫和也却又补了一刀。

“还是心里想着挑生日回来又送了礼物,我就会心软呢?”

这下三个人也决心要加入大野智身后的沉默大队了。

 

 

大野智在生日会的第二天就回剧院上班了,而邀请他的没别人,正是二宫和也。

“明天回剧院”,几个字不仅没什么语气,句尾还轻得像问句,说完转身就去喝酒了。

反正坏话是他说,好话也是他说,大野智负责听着就好了。

 

而当二宫和也把剧本扔给他,并指示他标好的地方都要他来编舞的时候,大野智的脑海里终于蹦出了两个疑问。

他们重逢之后都不需要走过场的吗?还有,是他们这编舞的下岗了还是二宫算好了他昨天回来,所以早早就给他准备好了任务?

幸好他最后一个都没问,特别是第二个,要是真让二宫和也亲口说出这是他昨晚失眠的时候起床赶出来的,绝对是一出灾难片——傲娇的二宫火山爆发,誓要与四周的大野海域同归于尽。

 

万万没想到的是,大野智的修行才刚刚开始。

“划的那几个地方都编好了吗?”

“啊,没这么快。”

“至少编好一个了吧?”

“嗯……确实就编好一个。”

“这都一整天了你才编好一个?”

“才一天而已当然只能编好一个。”

大野智才稍微辩解一句,二宫的脸色就阴沉下来,于是只好咬咬牙边答应尽量加快速度,边坐练舞房加班去了。

舞编完了仅仅是第一阶段,这之后的事更让他崩溃。经常是那边大野智带着演员在排练,这边观摩的二宫和也就突然说这段不行要改掉。剧院里的演员早就习惯了二宫导演为达到心里的标准,方方面面都要做到极致的作风,但大野智实在是无法适应。

记忆里那个温顺贴心只偶尔撒撒娇的小和呢?

这真的不能怪他,只是时光尘封了他对二宫和也的恐惧,让他被筛选后的美好蒙蔽了双眼。

他很快就顺着二宫和也对自己一脸冷漠的样子,回想起了小时候那人半个月没理他的那件事。当他最后终于得知自己是因为有天早上见到二宫没主动打招呼而惹到他之后,受了不小的刺激,以至于好长一段时间,早上醒来第一个想法不是还能不能再睡五分钟,而是一会儿不能忘了跟二宫和也打招呼。

江岛翔看着接连受了多日肉体和精神双重折磨的大野智,叹了口气,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也别太绝望了。

毕竟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的,现在就消沉太早了。

 

江岛翔这个乌鸦嘴,下午说完晚上就应验。

坐在观众席里补觉的大野智,才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被二宫和也一句“睡得舒服吗”惊得睡意全无。

然而还没等他道歉,二宫却莫名其妙地抢先了一步。

“对不起。”

“啊?”

“这几天你辛苦了。”

大野智鼻子一酸差点感动得哭了出来。

“是我没跟你说清楚要求,害得你要因为我的无能改来改去,以后我会尽量少麻烦你的。”

不是,等一下,怎么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侧过脸瞟了一眼二宫的表情,那人正神情严肃地盯着舞台上仍在排练的人,紧锁着的眉头根本就不是要来进行老友谈心的势头。

他这是打算好要划清界限了啊,大野智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其实不用这么客气的。”

 

“是吗?”

二宫挑起眉毛抛出了一个没什么意义的反问。

“是啊。”

大野智转过头并一脸认真地做出了肯定。

四目相对的瞬间,像是因为不明物体的碰撞,使得某条被冰封多时的河面之上,裂开了一条纤细却又不懈延长的纹路。

实在是一触即发,电光火石,所以根本没法追究谁才是那最先点燃笑意的犯人。

 

“这些年你都是怎么活下来的啊?”

“fufufu”

“笑什么,就这个问题我最想不通了,你除了跳舞还能正经干点什么啊?难道真的去当渔夫了吗?”

大野智被二宫逗得一个劲地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后,语气里也还残留着暖暖的笑意。

 “到了一个地方先找会制作自己的舞台剧的剧院,就像你说的,我也只会这个。大多人一开始根本不收我,但坚持得久了就会有转机,于是渐渐习惯了一次次从打扫卫生、修东西之类的杂事做起,又一次次地获得想要的机会……我还是很开心能尝试的,不管是新的舞种,还是把自己会的融进他们的作品里,都是很棒的事。”

大野智说起自己这十年的经历,越是说到惨兮兮的地方,就笑的越柔软。二宫和也看着他垂眸回忆的神情,渐渐觉得那些声音愈发的模糊起来,恍惚中,甚至产生了那人唇齿开合间尽是童话故事的错觉。他可能是并没有做好准备来迎接这样的一幕,不单单觉得突然,更觉得这个笑着描述辛苦的人矛盾。

“听起来……确实是适合你的生活,至少每天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

大野智低头摸了摸鼻子。

“其实大多时候是不安的。”

陌生的国度,陌生的人,无依无靠的生活,甚至有的时候会连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到底为什么要坚持下去都不记得了。

“也有特别消沉的时候啊……”

大野智敛起笑容去看舞台上,在排练间隙交流着感受的演员们。

“但是还是要继续啊,毕竟要是停下来的话,除了不安就没别的了。”

他出神地望向某处,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法与他人分享的东西,甚至表情也变得庄重肃穆,配合着去迎接这场与呼啸而来的世纪灾难间的无声对峙。二宫和也不知道他在这场对峙中倾注了什么,捍卫了什么,舍弃了什么。那个人以前就说过“唯一的敌人是自己”,小的时候他一直觉得这句话很酷,觉得说这种话的人这辈子都不会被自身以外的任何事物打败。

所以,他大概也只会跟那些与大野智有着或多或少交集的人一样,永远只是这段人生的旁观者。

 

“船到桥头自然直呢。”

终于回过神的大野智对着二宫和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毕竟生活就是这样的嘛,对吧?”

二宫皱着眉头看他,顿了好几秒才回答到。

“大野智你真黑啊。”

6.

大野智回来后参与的第一部舞台剧终于结束了最后一次彩排,看着二宫导演严肃中泄露出的一丝欣慰,他那颗担惊受怕的心才得到解脱。

可他还没等他走出剧场,就被小瞳拦住了。

 

“上次也是你不让我走。”

“上次不是我,是跟我吵架的那个人。”

“哦,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不想说。”

“为什么不想说?”

“我刚刚不是告诉你了,我跟他吵架了。”

 

一路被强行拉到了剧院的天台上,看着小瞳手里抱着的几瓶啤酒,此刻的大野智满脑子都是“好想回家好想回家好想回家”,但光看这架势,估计不是他醉,就是他背着醉成烂泥的小瞳回家。于是他只好跟着一起坐到地上,接过小瞳替他打开的一罐啤酒,认命般地开始谈心时间。

“为什么找我呢?”

“因为你很厉害的样子。”

小瞳猛地灌下一大口酒,才又开口。

“跟二宫导演吵架都能和好的,一定不是一般人。”

“这样啊……但是我们俩应该不算和好吧。”

“啊?可是你们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很正常啊!”

“嗯……”

大野智本来准备说“就是因为看起来正常才不正常,毕竟他俩以前看起来可一点都不正常”,想想还是忍住了这句略奇怪的话。

“你们是因为什么事情吵架?”

“还不是阿北!他每次开演前自己压力大就乱发脾气,我根本就没招惹他,他却处处来挑我的毛病!”

“然后呢?”

“然后我忍无可忍就!就……”

看小瞳一副开不了口的愧疚模样,大野智估摸着便明白了一半。

“是说了很过分的话吗?”

“嗯……过分到没办法复述出来。”

“这么夸张?”

“我诅咒了他最在意的作为演员的前途……”

一句话没说到结尾就哽咽起来。

大野智放下了手里的啤酒,叹口气又坐直了身子。

“其实不用喝酒也能解决的,你把他看得这么重要,他一定也打心底舍不得你这个朋友。现在回去道个歉,就算暂时不能原谅你,这份心情传达到了也很好啊。”

“可我说了这么过分的话,就算道歉也是收不回来了。”

“所以才要去找他,告诉他你有多后悔。这才是有用的,而不是喝了酒去逃避。”

“大野桑……你不会只是单纯地想回去才这么撺掇我吧。”

“……”

大野智被小瞳堵得一愣,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发火还是该辩解,窘了好半天干脆不说话了,以沉默着看星星的方式来证明自己“不想回家”的清白。

“我不是不去道歉……只是有些事,它就是需要时间的不是吗?”

小瞳看了眼一动都不动的大野智,有点怕他真的不理自己了,又加了一句。

“你跟二宫桑还没和好,肯定也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大野智转过头,由于肤色原因连表情也隐入了夜色,小瞳看不清再加上心虚,还以为他真的生气了,赶快改口,“没有没有,不能混为一谈,我是因为懦弱,不一样不一样。”

那副贱兮兮的样子着实是好笑,大野智一下没绷住,回过神的时候恢复了神气的小瞳已经又开了一瓶,还邀请他干起杯来。

“敬星空!敬大野桑!敬未来!敬……”

“怎么不敬我啊?”

小瞳被吓得大叫一声。大野智回过头,才发现自己被不停耍宝的小瞳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竟然一点儿都没察觉到二宫和也和江岛翔已经走到了身边。

而二宫连句“好巧”也没说,就在大野智的身边坐了下来,丝毫不准备去管同行的江岛翔的死活。而作为被邀请来天台抽烟的一方,江岛除了保持着微笑将位置选在小瞳的身边,以便随时拉上他就跑之外,没有任何选择。

 

“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二宫话刚说完,江岛翔赶紧靠近小瞳,并默默在心中拉开了三级预警。

“啊、在、在聊恋爱话题!”

然而小瞳并不想让新来的两个人知道他吵了个架就在这儿喝酒,害得江岛翔连着又拉开了二级预警。

“大野智你谈过几次恋爱啊,不会就想给人家出主意了吧。”

送命题来了,不能答不能答不能答啊。江岛吓得连一级预警也不拉了,恨不得自己扑过去捂住大野智的嘴。
大野智终究还是没有辜负江岛翔和一级预警的期望,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然而这并不是一个宁静和谐的夜晚。

才从大野智那里松了口气,咱们的小瞳小朋友,就为了使自己这个谎更逼真一些,又画蛇添足般地使话题再次达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我、我在问大野桑,人怎么才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呢。”

就怕空气突然安静。

不怕海枯石烂,不怕山无棱天地合,就怕这种怎么也答不出来的问题。

更何况这里还有个对答案非常有兴趣的人和一个连及格分都答不上来的人。

“大野桑,答案呢?”

果然,某人照着小瞳的语气就来索命了。

大野智皱了皱鼻子,没敢去确定二宫在不在看自己,他的手心一个劲地冒着汗,只能偷偷地去摸他跟二宫和也之间的那个啤酒罐来降温。

“看吧,他根本就不知道。”

二宫和也此刻活灵活现地将“早就料到了答案的坏性格主角还非要难为傻白甜助演”的戏码成功地搬到了现实中。但他跟那个“坏性格主角”有点不一样,因为他明知自己得不到答案,却还是气上了。

“人根本不可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的,在一起的都是正好遇到的人。所以说,喜欢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了。”
“喂喂喂,写过那么多个爱情故事的那个人,小瞳还在这儿呢,你对我跟大野智说无所谓,但至少要给十几岁的人留个念想吧。”

江岛说完便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小瞳你明天还是有戏份的,赶紧跟我……”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我的智爷爷,你这又是咋了。江岛翔,一位半百老人,急得在心里对着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大野智就乱了辈分。

不出所料,听了这话的二宫,满脸“你竟然跟我杠起来了,那我怎么可能不跟你打起来”的神情,仗着在黑暗里瞪人不会被回瞪,转过脸就又接了一句听得人冷得心里直发颤的话。

“不要说在一起的人了,结婚不也就是为了让父母开心吗?”
“当时不是说好的,这辈子一定要找到喜欢的人,一定要跟喜欢的人共度今生吗?”

黑暗中的大野智像是因为得到了面具,由着心里那股因失望而窜起的火苗,一口气讲出了下面这句话。
“我说过这辈子一定要找个跟你一模一样的女生,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一直在等她。”
唉……江岛翔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还是没逃过这场戏啊。

 

听了这话的二宫和也突兀地笑了起来。

“没不让你等啊,你继续等就好了”,他注意到手边大野智开了后没动几口的啤酒,拿起来喝了一大口。

“这口敬你,都没正式恭喜你回来。”
大野智猝不及防地接了这招,刚冒起来的一点气势瞬间便所剩无几。他接过二宫递过来的同一罐啤酒,刚想到这喝下去是间接接吻,脑洞里就给力地迅速上演了真人版,一时间刺激太大,下意识就放下了啤酒。 

二宫误会了他的迟疑,轻笑了声问,“洁癖还没治好呢”,而没等对方辩解,他却又说,“这次准备留多久再走啊?”
一招一式不仅来势凶猛,还根本不给人喘息的空当,大野智急得气都来不及叹,上句话是来不及补了,这句总得先补上吧。

“都是个大叔了还往哪里走,只要你不嫌弃,我就帮你编一辈子的舞了。”

 “你还真是静水流深,避重就轻啊。” 

大野智补上的话不仅没起到任何作用,还彻底剪断了二宫自他回来后就越绷越紧的弦。他把手撑到两人之间,顺带打翻了碍事的啤酒。
“给了‘一辈子’这么狡猾的承诺,后面竟然只接上编舞。大野智,要是真的喜欢谁就要耗在谁身上,我早耗死在你走后的某天了。”

月色之下,为了恭贺大野智回来,二宫和也送了他一个充满酒气的吻。

7.

如果说黑夜负责释放秘密,那么白天便是负责看守秘密。

 

公演开始后,大野智是闲下来了,那夜亲完他就跑的二宫却比排练时更加忙碌起来。其实按理说大野智也是可以申请留下来再帮着看看舞蹈部分的,但他连二宫人都还没看到,被派来传话的小瞳就告诉他二宫导演说他辛苦了,应该去好好休息几天。

估计是因为掌握了个比天还大的秘密,小瞳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今天的我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简单的我了”的欠揍气场,他看大野智的眼神简直比跆拳道黑带九段看白带还要嚣张,就差拍着大野智的肩膀说“兄弟我都懂”了。

“你跟阿北和好了?”

“哎哟,我俩的事哪比得上您十分之一的大呀,这不,今早一见面就和好了。”

“……”

“哎,我说大野桑,您这可就不够意思了,一起喝酒的时候也不给我透露一点,所以就不能怪我害你了吧,毕竟矛盾它是本身存在的,而我只是个无辜的人呀!湿草地可点不着火你说是不是?”小瞳见大野智还是不理他,又因为已经摸透了大野智轻易不生气的性子,变本加厉地楼上了大野智的背,“我可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二宫导演啊,我说以前怎么老觉得他一见你就想骂你呢,原来你这么招他恨啊!”

“恨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爱之深恨之切嘛!能被我最崇拜的二宫导演这么深深恨着,我真是越来越崇拜你了!”

大野智终于被小瞳整得一点儿脾气也没了。

“你就这么崇拜我吗?”

“那可不?以后我就跟着你混了!”

“那我想请你帮个忙。”

“您尽管说!”

“你们演过的舞台剧,都有录下来吗?”

“有是有……您问这个干嘛?”

“我想看看。”

“没问题!都放在一间储藏室里呢,我现在就带您过去啊,储藏室里就有放映机,一应俱全的,您正好趁着放假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嗯。”

大野智刚跟着小瞳走了两步就又想起来二宫和也这两天并不想看到他,而他确实也不想在二宫最忙的时候打扰到他。

“我还是过两天再去看吧,和也都让你来通知我了,我不应该再出现在他可能去的地方。”

“原来大野桑叫二宫桑‘和也’啊,太浪漫了吧,唉……我都替你俩心碎。大野桑,你们俩的事就是我的事,您放心去好好了解二宫导演的大作,他那边我绝对保证你俩这两天不会正面交锋,您自己小心来的时候和走的时候不会被发现就行了。”

大野智半信半疑地跟着小瞳才到储藏室,带路的人便一溜烟跑没了影。他转身带上门,看着放满了两个书架录像带,才意识到这些年二宫和也为剧院付出的心血有多么巨大。

他昨晚回去之后胡思乱想了很久,本来还以为是二宫刻意与他拉开了距离,直到现在才明白真正逃避问题的人其实是他自己,对待那段他与二宫之间空白的十年时光他本应更郑重一些,在这点上他远远输给了一直绕着弯跟他憋着股劲的二宫和也。

那个人从以前就一直是这样,直接起来比正午的阳光还要刺眼,较起劲来又认真得像是一场生死相拼的决斗,虽然大野智无法客观评价,但可以大致地认同他是个神奇的人。

 

昨晚他提起的那个关于“要找跟二宫一模一样的女孩子”的约定其实是一个珍藏已久的美好回忆。

十几岁的大野智有次忘了把二宫送给自己的Michael Jackson的唱片带回家,而被同在剧院的另一个小孩儿偷拿了去听。当他一边跑去找那个罪魁祸首,一边绞尽脑汁地编借口的时候,却撞见二宫和也叉着腰在院子里跟那个小孩争论“大野智对谁更好”。

他到现在都无法忘怀二宫和也稚气未脱的小尖嗓,以及那段极具冲击性的发言。

“你给我听好了,大野智他只听我的,他的东西也都是我的,不要说他根本没同意你拿这个唱片,就算是他同意了,我没同意,你也一样要给我放下来。他八百年前就是我二宫家的人了,不要跟我扯个人财产,他两个心室两个心房都是老子的,根本没有什么东西是他自己的。你说你俩关系好,那就是你的一厢情愿而已,他送你往返剧院吗?他晚上给你打电话吗?他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吗?他允许你摸他膝盖吗?他会趁没人的时候亲你脸蛋吗?我这么跟说吧,你在他心里连我的小拇指那么大都没有。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跟他最后是会结婚的!哎!你跑什么跑!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哭也没用!大野智最讨厌软弱的人了!”

大野智走过去的时候,二宫和也本来还皱着个眉头凶巴巴瞪着那个小孩逃开的方向,而在来不及反应的空当里,刚转过脸的二宫就嘴巴一撇,脸上瞬间挂满了委屈。

那一刻,那人伤心的模样直直冲进了大野智的脑海里,叫嚣着占领了每一个脑细胞,刚刚才编好的话全部被赶了出来,不知怎么的他脑海中只剩下对不起。

“我错了……”

“其实,刚刚为了跟他吵架,有一句话我说错了。”

“啊?”大野智错愕地看向二宫,他那时候一点也没觉得那段话有哪里说得不对,这也不能怪他,毕竟搁在平时,就算二宫和也说鱼在天上飞,他也绝对会是那个笑嘻嘻地跟在后面说“有趣”的人。

“我跟他说我们俩最后是会结婚的,但是根本结不了啊,你又不是女的……”

幸好大野智还不至于说出“我可以去变成女的”这种丧尽天良的话,他低下头细细思考了眼前这个问题,最后得出了一个让他非常满意的解决办法。

“那以后你找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女的不就好了!我也要去找个跟你一模一样的女生!”

“啊?找不到的吧。”

“找得到的!一定会有的!找不到我就一辈子都不结婚!”

“真的一辈子都不结婚吗?”

“嗯!毕竟我最喜欢你了嘛!所以找不到跟你一模一样的人我是绝对没办法跟她共度今生的呀!”

“那就约好了哦,不是一模一样谁都不许结婚哦。”

“好!”

 

直到被回忆狠狠扇了个大耳瓜子,大野智才意识到原来当年二宫那句“真的一辈子都不结婚吗”,是早就铺好了线引自己上钩呢。

 

8.

“这几天,辛苦你了。”

公演连着上了两天后,算是渡过了第一阶段——收获了上座率和各方的好评,心中满满的不安才终于有所缓解。

“干什么啊?以前哪部剧也不见你跟我这么客气啊。”

二宫端起酒,与江岛敬过来的那杯轻轻一碰,清脆的声音很快就隐匿在酒吧嘈杂的环境里。

因为来之前就下定决心要收敛起心里不正经的那套,江岛没理会二宫的挖苦,只低头抿了一小口酒便把杯子放了回去。

毕竟他今晚可是带着目的来的。

“你知道我是怎么喜欢上大野智的吗?”

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揣摩透了自己的意图。

“一见钟情?”

听了这话的二宫被逗得乐不可支,一口酒还含在嘴里,差点就被呛到。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

“那就不是一见钟情咯?”

二宫将杯子放到吧台上,很快添上了第二杯酒。

“这次写的本子里有句话我特别喜欢,我说给你听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晃着满当当的酒杯,任琥珀色的液体在边沿摇摇欲坠。

“你这一生一定要随波逐流,最好一辈子都流浪,有想去的地方就去,有想做的事就做。你总说一定要依靠喜欢的事情活下去,人的一生太短,所以只要热爱和自由就好了。”

他说完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这段话里融进了太多的念想,像是必须如此才足以解愤。 

 “我还想要不要说服他来演呢,逼着他用最拽的神情来念这段,有一点点比不上我心里的就让他再给我来十遍!”

二宫转过头去看江岛,瞬间变成一个说了傻话之后急需认同的孩子。

 “你要不要也说说,说出来真的特爽!”

只是江岛除了皱着眉头看他以外,想不出任何的回应。

 

“刚认识的时候,他就跟我说,‘要在剧院编一个谁也想不到的舞,然后就离开这里’,其实我是那个时候喜欢上他的。后来想想都觉得好笑,明明打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想要的人生跟他的截然不同,我根本不可能跟他一起去流浪啊。为什么人总是这么矛盾,为什么偏偏要喜欢自己握不住的东西。所以,其实他走的那天,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晴天霹雳,而是,‘啊、来了’的感觉。”

二宫喝得有点太醉了,也变得像大野智一样,说着惨兮兮的话,却笑嘻嘻地看着对方。

那个人离开的时候,二宫和也没去送他,因为在剧院里的最后一面,他说了“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走,这辈子就不要再回来了。”

人总是会一不小心就生出各种各样没有希望的希望,实际上怎么可能不明白这种事情是不会实现的,然而却越是难受越是放不下,就算跟自己说了很多遍要放弃、要放弃,可期待还是不受控制地积攒起来。

所以只好逼着自己把话说绝,自己亲手去把心里的期待都从悬崖边推下去。

 

“所以我才讨厌喝醉,当外表那层防御没了,就只能绝望地感受着灵魂里到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

江岛心疼地看着趴在冰凉的陶瓷吧台上的人,“你干脆骂他一顿,把难过都说出来。”
“这些天让我难过的不是话憋在心里,都这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
他愣愣地咬着玻璃杯的杯沿,瘫软在四下逃窜却又无处可躲的疲惫里。

“其实再见到他,我是想抱抱他的。”

其实我是想把你做进人生的计划里的。

我那么渴望能改变你,又爱着怎么也舍不得去改变的你。

 

 

当晚,像是应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句话,大野智进了二宫和也的梦里。

他梦到了大野智送他的第一个礼物——一本画集。

二宫看着那个人脸上难以抑制的兴奋神情,听着那个人表达对这本画集的喜爱,虽然因为兴趣不同,并不能即刻就感同身受大野智对画儿的那种感觉,却仍然心跳个不停。
梦里的他在收到画集后便立即跑回家,坐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礼物放到眼前。翻看他送自己的东西的那种心动,不仅因为知道大野智也曾如此刻的自己这般小心驻足在每一片色彩、每一道笔触上,更因为他们同时享用一份体验。他幻想他们共有着宇宙中的某处,而这里的来访者只有他们两人,所以当他漂浮在这里的时候,虽然身旁空无一人,但他却知道他喜欢的人来过这里,与他一起感受这片静谧与神奇,与他共享这份孤独的陶醉。他没有机会确认大野智会不会跟自己感触相近,但等到一本画集翻完的时候,还是反常地逼着自己去凭空编些感受。想着想着,却又笑了。
实在是怎么编都与这画集沾不上太大关系,外行再怎么努力也只是个外行,不如就当是这份喜欢所赚回的报酬,单纯留下与那人有关的记忆就好了。

 

当他还沉浸在久违的美好中时,梦里的一切开始震动,那些让他留恋的都被正上方巨大的吸力摧毁破碎。慌乱之中,他想起刚刚那本画集,只是刚想要伸手去留,食指却从它的边角滑落,最终也在眼前的飓风中盘旋着消散了。二宫和也已经在现实里受够了这些,重现在梦里根本没有意义。于是他试着逼自己从梦中醒来,但再次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却还是大野智。

原来喝得太醉、睡得太熟,梦里醒来会仍然是梦。不过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他有很多话想对梦里的大野智说。
“你已经离开了,二宫他却还没来得及习惯。

他看到些什么还是会下意识想找个机会去告诉你。

看到挂得很高的牌子上贴满了崭新的广告纸的时候,会想问你为什么这些人要这么固执地坚持在没什么人经过又这么高的地方贴呢。

看到平时穿得很朴素的人突然变得时尚了,会想跟你抱怨为什么大家都会想变得时尚呢,普通不就很好了吗。

吃到新推出的大热美食的时候,会想问你觉不觉得这味道很像小的时候热天经常去买的‘那个’,虽然他不说名字,但他总相信你能够懂他。

他排练舞台剧的时候一站就是老半天,经常是累到支撑不住也还是得硬撑。以前他身边会有一个稳稳给他支撑的人,那个人体谅他腰不好,从来不会在他倚靠过去的时候把他推开。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不习惯’会有这么大的伤害。

他变魔术的时候不习惯没有你在旁边给他捧场。

他无聊的时候不习惯没有你故意装傻逗他。

他不习惯没有你在过生日的时候幼稚地期待他零点的祝福。

他不习惯没有你。”


二宫和也越说越委屈,眼眶里的泪水像是秋天铺满了街道的落叶,快要被挤出眼眶的时候,他伸手捂住了眼睛。

“我在你面前,一辈子都不会哭的。”

幸好梦里的大野智还算比较温柔,最后连同捂着眼泪的姿势将他一起护进了怀抱里。

一夜好眠。

 

9.

京都的夏天逝去了,虽然有人还惋惜着繁华的商店街中不再行走着身穿烟花图案浴衣的少女,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伏见稻荷神社里,上万座绵延至山顶的鸟居仍恪守着神圣的职责,比如京都的街道布局散发出的,自十几个世纪前沉淀至今的静谧古朴之韵。

站在那座剧院的大门口,一眼就会看见不远处那扇小些、却也精致些的门。剧院里的人在这两扇门之间连上了几条长长的线,秋高气爽的日子里,线上挂着的风车会迎着风在光里转动,投下的影子则会在经过的行人身上游走。路过那扇小门,视野又开阔了许多,宽敞的院子里,顺着边儿挂有一张张彩色的纸条,它们是屋檐的触须,无序地翻飞在风里,恍惚间,整个院子便都活了起来。

 

这天,结束了全部安排的二宫和也正要回家,路过排练室的时候,却发现几个演员还在跟着手机里的大野智练习舞蹈,他见时间已经很晚了,就想催他们早点回家睡觉,走进却不小心偷听到一段谈话。

“大野桑为什么不亲自教我们呢,他拍这个视频也费劲,我们学起来也费尽。”

“我估计他是害羞吧,大野桑跟我们说话的时候总是一副弱弱的样子呢。”

“弱倒不至于吧,他可能就是习惯了那种没什么起伏的状态。”

“可我总觉得他心里藏着很多事情,神秘兮兮的。”

“你也这么觉得?我也早就这么想了!一般都是秘密多的人才会那样吧?”

“同感同感,可惜他浑身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气场,不然真想去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你们怎么对别人的事情这么感兴趣啊,太无聊了,要我说大家都一样,谁还能了不起到哪里去,没准就是一个自卑又怕生的人而已。”

 

二宫和也听着这群人越说越离谱,终于没忍住走上前打断。

“自己以外的人在想什么,怎么讨论都没有答案的。”

一群沉浸在八卦中的人被熟悉的声音吓得慌忙转身,却发现除了声音的主人之外还有一个人。

“二宫桑!啊、大野桑也在……”

二宫回过头,看到大野智站在身后不远的地方,一脸无辜的样子就好像他才是受到惊吓的那个。

“你干嘛。”

“我找你有事。”

“我知道你找我有事,我是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想请你喝酒。”

“有病吧,上次喝了酒还没被我亲够吗。”

“那、不行的话,喝果汁也可以啊。”

 

于是他们就一起去二宫家里喝果汁了。

大野智看着那个盘腿窝在沙发里,穿着休闲卫衣还把手缩在袖子里的人,不管是模样还是姿态,这人身上哪有半分岁月的痕迹。

正感慨着,那人却伸过手来。虽然打心底觉得这很像是在邀请他感受一下手感,但理智还是督促大野智从袋子里拿了一瓶果汁递过去。

“你看起来真不像是第一次来。”

“啊?怎、怎么可能。”

“唉……”

二宫边叹气边咬吸管。

“我就说那个梦后来怎么变得那么真实,肯定是江岛翔趁我喝醉把我出卖了。”

大野智本来还想装傻,可被喝着果汁的二宫小眼一翻,抿抿嘴就老实了。                                                                                                                                                                                                                                                                         
“那天晚上你喝得太醉了,所以把你送到家就多留了一会儿,看你睡着之后又怕你醒来会生气,所以才……”

“其实你根本不用担心,我很爱惜自己的。”

二宫不知是觉得这解释多余,还是就不想听他解释,抢回主动权之后又绕起了圈子。

“你走之后,我明白了一个很重要的道理。爱自己跟爱别人归根结底是一样的道理,你对他越好你就越爱他,你越明白他需要的是什么越不想伤害他。其实可能也根本就分不开,付出的同时也在潜意识里渴望着回报,在过程中爱自己与爱别人时常混淆在一起,就算最后大哭一场清醒过来也理不清当初的成分了。

相应的,爱自己不是说自己最重要我一定要对自己好,而是要对自己负责,对自己的事倾注心血,去拼命留住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不能拖欠怠慢了人生。然后随着投入的心血多起来,也就是对自己认真起来。才渐渐地发现人原来是这样爱上自己的。”

大野智被这段话和话里藏着的话绕得发晕,一副为难的样子在二宫的眼里展现得清清楚楚。

“你别想了,你就算想不清楚也能活得很好。”

 

那堵墙又来了,大野智发现回来之后二宫动不动就会在他们之间筑起一堵墙,不仅隔开彼此的心意,还像是要阻止他说什么似的。

“小和。” 

“干嘛突然这么叫我。”

“算了……”

二宫和也真心希望大野智能改一改一为难就皱鼻子皱脸蛋的习惯,他一看到心里就不舒服。

“和也,你还记得你写过的第一个故事吗?”

“啊?”

“那个关于一对牵着手在京都的四月里漫步的情侣的故事。”

 “只记得是写过这么个故事,但具体情节……”

突然被大野智提起过去的事,二宫和也变得有点不好意思,两只手捂着嘴像是陷进了脑海中的搜寻行动,眼睛里还不停地掉出一颗颗小星星。虽然没等大野智看够,小星星就藏了回去。

他放下盘着的腿,又把手肘放在了大腿上,再加上交握着的双手,这下就算要来一场商务谈判大野智也不会觉得突然。

“小瞳跟我说,你最近在看我的作品……你这人真的很奇怪,看就算了,干嘛要在每个录像带上都贴个我的名字啊。”

大野智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真的谈判。

“因为都是你的作品嘛,而且我看了之后很感动就想做点什么,又没别的方式抒发,最后就……”

 

二宫一开始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只觉得他在每张带子上贴名字的行为又傻又好笑,其中还有一张上估计是贴上了又不满意,但已经撕不下来,最后竟然像个处女座的人一样又贴了一张上去。

不得不承认,好笑之余也有点感动。在他心中,贴满了两书架录像带的名字,和那个重逢时刻着他名字的马克杯一样,都是那个不善言辞的人表达自己的方式。大野智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其实是个很会珍惜的人,懂得将表达不出的心意揉进细微琐碎的实际行动里,虽然这与动人的言辞带来的开心是不一样的,但却比任何的语言都要让人安心。

 

“我想知道,我写过的故事里你最喜欢哪个?”

“嗯……”

大野智犹豫了一会儿,喝了口果汁,咽下去后又是不好意思地笑。

二宫和也看懂了。

“别跟我说喜欢那个没拍出来的第一个故事。”

大野智诚实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跟那些人一样讨厌。”

二宫话一出口,对面那人仿佛受到了极大伤的害,猛地转过头来用眼神来质问他。

“不是经常会有吗,在这条路上奋斗很多年,却被人特别矫情地评价‘我还是喜欢你最开始的作品’,什么意思?否定我这么多年的努力吗?”

“没有人可以否定你的。”

二宫本来想说你不喜欢不就是在否定,顿了一秒还是忍住了。

“算了,故事而已,看得开心就开心,不开心讨厌就是了。”

“和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喜欢你的第一个故事,是因为我怀念那个时候的你,又打心底欣赏现在的你,同时还掺杂着些别的……”

他像是试着去理顺拥堵在他胸口的感情,但最后还是无力地放弃了。

“我想起那个故事的时候总是心情复杂,你能明白吗?”

二宫和也看着大野智急切地想要向自己传达什么的模样,他又觉得大野智在跟自己打架了,但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大野智可以为了二宫和也跟他自己打架。眼前那人陌生的慌乱模样在他的心里横冲直撞,好像是在翻箱倒柜地寻找什么,他不知道他的目的,于是只能试着帮他。

“你是太怀念以前的我了吗?”

大野智想都没想就“嗯”了一声。 

“喜欢到被以前的我困住了吧。”

二宫看着他温柔地笑。

“为什么会被困住?”

“因为,人肯定是会变的呀。”

他端过杯子,说下面那句话的时候没敢看大野智的眼睛。

“其实,刚刚听你说我写的那个幼稚故事的时候,我觉得很陌生,我觉得那不是我,或者说,我不再是那个样子了。”

如果说时光会帮我们冲刷掉不好的经历,让记忆里尽是些美好片段的话,也就意味着,自己已经随着某些不愿意记起的事改变了。

我们遇到的失望、背叛、羞耻、挫败,都不会放过灵魂,久久与其纠缠,直到完全嵌入成为自己的一部分,才会从记忆里消失抹去。

回望过去的时候,确实时常对某些事一笑了之,想着都过去了嘛,但其实也在过去的经历中以某种方式,不论是直接的,还是间接地,回应、甚至报复过了那段岁月。

我们做了各种各样复杂的事情,有的是为了不改变、有的为了逃避、有的是为了成长,潜移默化地存在于年月中,筑起一层层雾墙,于是过去在眼中渐渐变得模糊,变成了由别人来替我们记住的往事。

大野智这样表达他对以前的二宫和也的喜欢,他实在是开心又抱歉,因为这份心情始终是无力的。

 

“我这几天有一件很开心的事没有告诉你,”难得有一次,大野智说着什么的时候,二宫和也并没有看向他,大野智却坚定地望向二宫和也,“过去十年里我对你的感觉淡得特别快,但因为重新见到你,有很多回忆和感觉都渐渐跑了回来。”

二宫感到自己被他盯着的侧脸,像是铺上了一层又一层热辣的骄阳,不受控地愈发滚烫。

“我有一个很傻的想法,就现在我坐在你的对面,跟你喝着果汁,正聊着些什么,还要聊些什么,我都无法控制……和也、我总是能从你身上得到很多,我觉得即使我们十年不曾在一起了,可重新见到你之后,我还是……我想为你做点什么,我想把我认为很棒的东西都沾染上你的气息,想让他们成为你的所有物,我想看着你、了解你,不管是无聊的样子,还是得意的样子。我想要你能依赖我,下意识地选择我,然后看到因为我给出的反应或是开心、或是生气的样子。虽然这些想法现在还都只是念想而已,但我……”

大野智的目光终于放过了对面的人,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实在是无法继续注视着二宫的模样。

“我大概是本性难移了。”

 

这一瞬间,二宫和也特别后悔刚刚拒绝了喝酒的邀请,但现在也来不及了,只是不知道他说他喝果汁喝醉了大野智会不会相信。

二宫一言不发地起身回了卧室,很久没有给出回应。大野智有些失望地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但他才刚冒出离开的念头,身后却又传来二宫的声音。

并不是发脾气的时候满是委屈的声音,也不是排练的时候冷静沉着的声音,而是带有一丝丝胆怯的、令人难以抗拒的邀请。

“可以帮我解一下领带吗?”

 

 

 

黑暗中持续传来婴儿的哭闹声,那种不夹带悲伤的,只是本能驱使般的哭喊。窗外漆黑的世界被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身影掩盖,客厅那盏被大野智遗忘的灯揭露了他们荒唐又炽热的情欲。

纠缠不清的脚趾在被窝里燃起了难以承受的热度,又经由谁的挣扎,暴露在深秋的凉意里,变成了一种有着退路的放肆——内里是火热的,表面却是新鲜而清凉的,刺激着交缠的灵魂愈发的肆无忌惮。

大野智的抚摸像是得不到满足般地一次又一次遍布二宫和也的身体,使得那具被禁锢在床单上的肉体也被激起了更深的渴望。他仿佛感到灵魂有时在身体里浮沉,有时又被撞击,一下被紧紧压在硬硬的床板上,却仍被拖拽着向下,一下又化身为无畏生死的勇士,斗志昂扬地迎着汹涌的巨浪而上。

他终于尽显了自己分裂的天赋,攀住大野智的脖子,递上一个充满讯息的吻。

“我觉得此刻仿佛与你共处战场,但我不是个合格的士兵,因为我既想打败你,却又留恋着被你打败的滋味。”

他当然不会说出来,因为纠缠不清就已经足够了。

 

10.

大野智走进剧院的时候,看到二宫正站在院子里品尝他的奶油面包。一阵风经过,刚刚才从树上晃下一缕阳光,就被这个小偷困在了他卷起的睫毛里。

大野智看了,一边止不住地笑,一边又向那人走了过去。他想要帮二宫抹掉嘴角的奶油,可手还没得逞,就被误以为是一场光天化日下的调戏,让某个涨红了脸的人给打跑了。

这大野智就不开心了。

“嘶——”

看他捂着手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二宫和也有一双坚硬的机械臂。

二宫当然不会信这么夸张的演技,但看着看着,还是心软地想要去摸摸他被自己打到的地方。

所以说手段不一定非要高明才好使,趁着二宫和也注意力分散的时候,大野智成功地用另一只手帮他把嘴边的奶油抹掉后,又送进了自己嘴里。

二宫正要发作,却远远听见走来的人正说着他跟大野智的名字。

 

“我昨天看到了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是关于大野桑和二宫桑的,你想知道吗?”

“什么什么?”

“我推门进讨论室的时候,正好看到二宫桑的大腿上方大概五厘米处,一只手火速收了回去,再抬头一看,干出这种壮举的人正是传闻中浑身都是秘密的大野桑!”

“我天……真的应了传闻了……”

“原来讨论室还能拿来做这种事,长见识了。”

大树的背面,二宫狠狠地瞪了大野智一眼,而后者却被瞪得笑眯眯的,村长家的傻儿子也不过如此了。

 

 

眼看大野智的生日快到了,二宫和也早早地打算好了要做一部以他身上的元素为主题的舞台剧,毕竟这是重逢后的第一个生日,他希望这个礼物能有很大的纪念意义的,而相应的,他也就特别怕失败。

只要是还未得到的结果,不管经历多少次等待,惴惴不安都不会有所缓解。更何况在大野智走之后,他那种着了魔的完美主义并不是一两天就能痊愈的。

大野智看是看在眼里,但又知道按那个人的性子,自己除了多帮他想点满意的舞蹈动作之外,其他的都并没有太大的作用。

 

直到公演的前一天,二宫导演紧锁着的眉头还是没有解开。见他一副像是今晚都要把自己粘在第一排观众席上的样子,大野智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地走过去也坐了下来。

“我觉得可以了。”

“可以是可以,但还是忍不住去想还有什么能做的。”

二宫先是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完了却换成低头捂着脸的动作,久久地让自己静置在延续的黑暗里,半晌才叹出一口气来。

“老毛病,过了今天就好了。”

“回来了,也还是好不了吗?”

虽然大野智踌躇半天才问了出来,二宫听了却仍然想故意逗他。

“怕你还会走啊。”

他微微抬起脸,歪着头冲大野智笑。

只是那个认真的人又不打算把这当成是玩笑了,大野智伸手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力度托住他的脸,脸上的表情郑重得就好像接下来要说出口的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结婚誓言。

“我爱你。”

不过对于他来说,也确实是了。

 

二宫算是彻彻底底被“固执”这个词打败了,或许他注定要守在这座固执的小城里,固执地等一个固执的人回来,虽然他们的人生里有十年的空白,虽然他们曾经为重逢的方式、挽回的方式、靠近的方式而犹豫不决,但只要他喜欢那个人,那个人也喜欢他,这些就只会是简单的情节发展,是美好结局之前的不值一提的回忆。

 

“大野智,你是不是就想看我当着你的面哭啊。”

“是啊,想看到和也在我面前流泪呢。”

“有病。”

“fufufu”

 

希望你能在他面前放肆地流泪,开怀地大笑,他会一直等着那一天的到来,不会再离开你了。

End.

 

番外(想想还是把这个插不进去的回忆发出来吧)

小的时候,他们剧院里的孩子和同龄还在上学的孩子一直看对方不顺眼,有一次对方一群人趁着二宫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不仅合伙抢走他手里用来写故事的本子,还一边念一边边嘲笑他,直到觉得没意思了才把本子丢下跑开。

即使错不在自己,却无缘无故受到伤害,遇到这样的事没人会不难过,但小和一直是个又有韧性又坚强的孩子,他拼命忍下了一阵阵的鼻酸,发誓这辈子只为开心的事情哭,只要是不能打败自己的事,他都不会掉一滴眼泪。

 

却没想到几天之后,剧院里的一个小孩气鼓鼓地跑回大院,当着一帮孩子的面,抱怨说他们吵架的时候,学校里的那些疯孩子嘲讽他跟神经病做朋友。

“你们剧院的那个二宫,这个年纪就喜欢写些意味不明的东西,我妈说了,只有脑子不正常的人才整天胡思乱想呢。”

二宫听这话的时候,只是低着头,嘴唇都快被咬破了还是提着嘴角勉强地扯出个笑容。他隐约察觉到大野智在看他,而他其实也很想当场就跟对自己很重要的这个人解释,他不是胡思乱想,写的东西也不是意味不明,他只是有一个在当时看来很傻的梦想而已。况且虽然这个梦想很傻,但只要有一天能实现,现在这些就都无所谓。他特别清楚在那之前,这些都是自己的事,但他还是很想把心里这些有点幼稚的心思解释给大野智听,不管他能不能理解也一定要说给他听。可越是这么想,反倒越是委屈起来,于是只好更努力地劲咬紧嘴唇、忍住眼泪,绝对不为失败哭。

可还没等二宫和也平静下来跟大野智解释,他却一身伤地出现在了二宫面前。那个人等在之前那群人放学的路上,带了一大桶颜料见到他们就泼上去,想着打不赢也要把他们的衣服弄脏。因为就算是反过来被这群人揍了。他们回了家也照样不会被妈妈放过。 

“一群只会仗势欺人的坏蛋罢了,有三个被我泼了汽油就跑了,剩下的我算他们还有点胆量,反正最后谁也没便宜谁。”

“没便宜谁?我不信他们比你挂的彩还多。”

大野智脸上又是油漆又是伤口的,最上面还映着一层夕阳,可能是视觉冲击太大了,二宫下午才忍住的鼻酸又作起怪来。

“你没事干去逞什么英雄,咱们剧院哪个人没被那群人说过,你自己被说的时候不也就是关在房间里跳一下午的舞就忘了。”

“那是因为我觉得无所谓啊。”

“那我也一样啊。”

“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难道你以为我就做不到不在乎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大野智追上转身离开的二宫拖得长长的影子。

“我是说,他们可以说我,但是不可以说你啊。”

“哎呀,我说不好,反正他们就是不能说你。”

 “唉,我真的不是说你做不到。”

那天傍晚,大野智绞尽脑汁跟二宫和也解释了好久,基本上每走十步就尝试着换一种表达方式,甚至努力到对自己的语言能力都绝望了也不见二宫回头看他一眼。

他不知道,小和不回头看他并不是因为还生着气。他早就明白大野智的意思了,只是他哭得那么傻,怎么能让大野智看呢。 

悄悄说一句,这就是二宫和也对大野智瞒得最久的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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